跨越時代,你不可取代的能力
看韓劇女主角的重生之路有感
原文發布於 6 月 4 日臉書
這篇不是影評 XD
最近看韓劇《我的王室死對頭》 (《黑暗榮耀》的反派真適合演這種壞女人角色) ...越看我越覺得,她的困境跟現代人有點像。
姜團心從朝鮮時代穿越到現代韓國,精通武藝和醫術,能寫漢字、有詩詞造詣,是受過教育的嬪妃。可是到了現代,她不懂英文,缺乏各種常識,反而顯得什麼都不會,遭到平民鄙夷。能力不足,被說是無知低端、精神有問題。
看到這裡我就在想:她的不足是過時的知識和資歷嗎?
仔細想想,她的醫術、漢文、武藝,這些都是真實深刻的,需要多年積累的能力。但這些知識鑲嵌在一套特定的「作業系統」上,也就是「漢字文化圈」、儒家禮儀秩序、前現代的醫療知識體系。
當作業系統換掉了,上面的應用程式就全部失效了。
這個結構,跟我們現在面臨的處境驚人地相似。
現代人的作業系統和應用程式
我們這一代人花了大量時間安裝的「應用程式」,什麼Excel 公式、程式語言、SEO 技巧,而這些技依賴的作業系統正在被 AI 悄悄替換掉。
現在認為很有價值的能力跟技術,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被另外一種面貌給取代。
特別是前一段時間狂追趨勢,先玩 MidJourney、再養龍蝦大軍的小先鋒們,應該有感到鼻青臉腫的程度。
但整部劇讓人拍案叫絕的設定,就是姜團心穿越到現代後,靠著美貌和氣魄在現代立足了。她堅毅和獨立自主的個性,擄獲了霸道總裁的心(這一定要的吧)
表面上看好像是在說「外貌是跨時代的資產」,但我覺得也可以往更深一層理解:她的氣場、她的自信、她對自我身份的篤定。這種氣場,很可能是長年受過嚴格訓練、真正掌握過某個領域的人,才有的 副產品。
副產品才是最有價值的?我知道這結論會顛覆很多預設想法。
我們在學習各種能力跟技術的過程中,那些能力本身或許會過時,但養成過程中附帶產生的某些東西,可能才是真正能夠繼續延伸到新領域中、最有價值的能力。
也就是說,深度學習的過程本身,可能比學習的內容更重要。
這種隱性價值常常說不清楚,以下試著把它解構得具體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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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是對「品質」的辨識力。
真正學過寫作的人就算自己不動筆了,也能一眼看出一篇文章結構是否紮實、論點是否合邏輯;學過設計的人就算不做設計了,也對視覺的輕重、呼吸感有直覺。
這種辨識力不是知識點,是被大量訓練校準過的 品味
品味讓你不僅是好選手,更能成為一個好的裁判。
在 AI 時代,這個能力的價值反而急劇上升。因為 AI 可以生產大量內容,但辨識哪一個好、哪一個對、哪一個符合你的真實意圖,仍然需要人來做。這就是好多人在說的,AI 時代判斷、選擇、辨識的能力更重要。
第二個是對「問題」的建構力。
人們跟 AI 互動的時候,問出來的問題品質差距非常大。有些人問的問題本身就已經是思考了一半之後的產物,有些人的問題卻只是一個模糊的情緒投射。
(甚至有人問 AI 只是為了引導對方說出自己的想法,呃)
差距來自於那個人有沒有在某個領域真正深入過,深入過的人知道「好問題」長什麼樣子,有些人把這叫做 Prompt Engineering,但我覺得那個詞太技術性了。本質上它是思維的 形式化 能力:把你腦子裡混沌的意圖,轉化成一個有結構的輸入。
要完成的思維的形式化,不可能複製他人的 prompt 技巧,前提是你曾經在某個領域深入到足夠的程度。
第三個是對「意義」的詮釋力。
學過歷史的人不光記住年份和事件,還會慢慢內化理解,事情不是偶然發生,有它的脈絡、前因、被選擇性敘述的角度。這讓他面對任何新的事件時,都會自動問「這是誰在說?他為什麼這樣框架這件事?還有什麼沒被說到?」
詮釋力,會讓人從知識的消費者,跨越到審計者這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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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和「結構」從來就不是同一回事
想清楚那三個面向之後,我發現我們以前學的知識,裡面其實有兩層概念。
Layer 1:知識的內容本身
Layer 2:知識的結構——全局觀、邏輯推理、脈絡化思考、跨領域連結。
以前我們沒有理由把這兩件事分開,因為要獲得結構,你必須先大量攝取內容。它們綁在一起密不可分,但 AI 的出現,第一次讓這兩件事可以被剝離來看。
大部分我們從學校或書本上學來的知識內容,在 AI 時代都是搜尋、下 prompt,唾手可得的。但在學習過程中慢慢養成的深度和脈絡化思考的能力,或許更加底層和不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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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過兩屆社群文章寫作的工作坊,現在則在教商業變現系統,就察覺很明顯的現象。
如果學員本身就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去觀察、親自歷練,或攝取了大量知識,那麼我教給他的內容,也不過就是一些小小的技術,讓他錦上添花、一點就通;可是如果沒有那個基底的話,技術對他來講,能夠推動往前的路就非常有限。
為什麼會這樣?技術是放大器,不是創造器。它能把一個人已有的東西放大、加速、讓它更有效率地被輸出。但如果那個人沒有基礎可以被放大,放大器就沒有訊號可以處理,放大之後得到的只是雜訊。
一點就通的人不只是因為他們懂更多,他們的認知裡已經有很多掛鉤(hook)。你說一個概念,他馬上能找到三個地方掛上去。缺乏基底的人,說完一個概念它沒地方掛,就掉下去了。
學習的本質就是「新資訊找到舊結構來掛載」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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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來說說我的擔憂
如果深度思考能力的養成,本來就是靠大量攝取內容來訓練的,那麼當內容的獲取變得不需要努力,我們還能訓練出這種深度嗎?
摩擦力可能是必要的。這件事我過去的文章也反覆談及好幾次。讀書的沉悶、學語言的痛苦、推導數學的掙扎、背誦的枯燥,正是這些阻力在塑造思維的肌肉。
我們現在看到的世界頂尖企業家,從比爾·蓋茲到伊隆·馬斯克,他們後來的經營管理以及創新能力,是當初讀完了整棟圖書館的書才造就的。我相信現在人們閱讀的資訊並不比以前少,可是有兩個不妙的趨勢。
第一個趨勢是,越來越多無意義和娛樂消費類的資訊,過多地佔據了人們的心智。
(例如我昨天翻到第七、八篇瑜伽老師時事文,刻意地喊停、丟開手機,已經沒有更多的新觀點,可以到此為止。)
第二個趨勢是,資訊發生得太快,永遠在求新求變,超碎片化。長內容被盡可能總結和概括,乃至看一部電影都要用三分鐘的短影片來代替。
乍看之下第二個趨勢好像比第一個好一點點,至少它還是在攝取內容嘛。但它同樣可能造成深度思考的缺席。
你快速吞下了大量的摘要、懶人包、三分鐘解說,你以為你知道了,但你的思維肌肉從來沒有被訓練到。
我目前暫時不認為,深度思考能力能在排除了大量投入之後仍舊養成。如果所有的摩擦力都被 AI 和演算法優化掉了,那個副產品還會出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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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未來會怎麼發展?
如果擔心是成立的,那具備深度思考能力的人,有可能在未來會變成極端少數的精英。接下來的發展大概有幾種走向。
第一種:這群人還是能掌握關鍵資源,進而引導社會變得更好。
但這條路有一個新的不穩定因素。過去知識精英的稀缺性來自於獲取知識的門檻,如書籍、教育、師承關係都是有限資源。現在資訊的獲取門檻幾乎清零,未來精英的稀缺性,來源會是處理資訊的能力差異,而非擁有資訊的數量差異。
這意味著精英的再生產方式會改變。以前你可以靠家庭資源、靠好的學校、靠買得起的書來積累優勢。未來這些門檻的意義都會降低,真正的門檻是你有沒有被訓練成一個能夠深度思考的人。
而這反而可能讓文化資本變得更重要,因為願意讓孩子在摩擦中成長的家庭環境,本身就是一種稀缺資源。
第二種:整個社會就順著趨勢發展。
反正大多數人即便沒有掌握深度,也仍然活得很好,我們可能短視近利一點、因而犯下更多的錯。但這裡讓我不安的是 錯誤的代價 在不同的歷史情境下不一樣。
農業社會的短視決策,後果可能是一季的歉收;工業社會的短視決策,可能是幾十年的環境污染;但 AI 驅動的高度互聯社會的短視決策,後果的規模和速度,前兩者大概無法比擬——因為執行力被 AI 放大了,判斷力的品質卻沒有同步提升。這是一個不對稱的風險結構:能力的放大均等,但智慧的缺口帶來的代價,卻呈現指數級。
第三種:我們把深度思考這個能力外包給了 AI,因此即便不用那麼多人擁有這種能力,社會仍舊能夠照常運作。
聽起來是最樂觀的一條路,問題是,如果你自己沒有任何判斷能力,要怎麼知道 AI 的判斷是對的?
場景突然被拋到了認識論的困境。歷史上每一次把判斷力外包的嘗試,無論是外包給神職人員、國家、專家系統,最終都需要一個前提:有一群人保有足夠的獨立判斷能力,能夠校準那個外包對象,能夠在它出錯的時候發現問題。
如果這群人消失了,外包就變成了一種無法被審計的信仰。所以就算走這條路,能夠校準 AI 的少數人仍然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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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還有第四種可能
不是精英引導、不是社會順流、也不是外包給 AI。
是學習深度思考的方式本身被重新設計,讓它在新的媒介環境裡仍然可以被訓練。
歷史上每次媒介革命都伴隨著教育的重新設計。印刷術出現之後,背誦的重要性下降了,但閱讀和詮釋的訓練興起了。電視出現之後,有人擔心閱讀能力會消失,但後來影像敘事本身也成為了一種可以被訓練的深度能力。
也許 AI 時代需要的,是一種新的「阻力訓練」
背誦之外,我們需要刻意練習那些 AI 做得到但你不能輕易外包的事。可以是決策、承擔後果、在不確定中選擇立場、在人際關係的複雜性裡導航。
這些事情才是下一代教育的系統中,摩擦力該發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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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一開始,穿越的姜團心,追劇的時候我忍不住想,每個人現在最引以為傲的能力,很可能放到一個新的語境裡就整個失效。
但我們不用絞盡腦汁去思考「我要學什麼技術才不會被淘汰」,因為你永遠追不上技術更替的速度。
我們更該尋思的難題是,我是否擁有那個能夠接收和運用所有技術的「掛鉤」?我有沒有「品味」去辨識品質、那個「深度」去建構好的問題、「結構」去詮釋事物的意義?
那個能力說不清楚、考不出來、也沒辦法三分鐘短影片學會,是在大量閱讀、大量歷練、大量跟這個世界摩擦之後,慢慢生出來的副產品。
它的含金量就像姜團心的個性和氣場,足以穿越後建立現代的事業和迷惑霸總;就像日本味之素的有機絕緣薄膜一樣,會變成半導體封裝的關鍵材料⋯⋯不小心說複雜了,呃,我的意思是,我們真正該關注的就是它。
那可能是即將到來的痛苦過渡期裡,人類唯一真正帶得走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