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是這個世界的基本設定
世界若是個草台班子，我們如何應對失控的愚蠢？
原文發表於 2026/5/26 臉書。電子報補充參考書目。
前幾年流傳一句話「世界是個草台班子」，義大利經濟史學家卡洛·契波拉（Carlo Cipolla）寫過一本小書《蠢人基本定律》，正好能解釋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契波拉用「是否利己」和「是否利人」兩個軸，把人分成四類：
1. 利己又利人的「聰明人」（the Intelligent）——這是最可持續的行為，社會總價值因此不斷提升
2. 利己但害人的「惡人」（the Bandit）——把自己的收益建立在他人的損失上。
3. 利人卻害己的「無助者」（the Helpless）——可能是爛好人，也可能是受騙，犧牲自己卻未必增加社會總利益，契波拉不提倡做這種人。
4. 第四種是他最在乎的：「愚蠢之人」（the Stupid）——做任何事都損人不利己，造成純粹的雙輸。用俗話說，就是專做「損人不利己」的事。
愚蠢的可怕，不在於它是例外，而在於它是常數。
他考察了藍領工人、白領員工、學生、行政人員、大學教授，甚至諾貝爾獎得主，發現愚蠢之人的比例在每個群體裡都一樣。
他把這個比例稱為 σ。
σ 大概是多少？契波拉自己沒給出具體數字。
愚蠢之人不是偶爾犯蠢的正常人，而是持續、習慣性地做蠢事，這是一種穩定的人格特質，可以拆解成兩個特徵：
1. 頭腦封閉、認知僵化
在「大五人格」的「開放性」這項得分特別低。這種人拒絕根據新資訊調整自己的世界觀，總是用他那套舊框架解釋一切。如果這種人有點權力，就是所謂的「權威主義人格」。
2. 超級自信
水準低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水準低，還比水準高的人更有自信。
還有間接的統計證據：社會上各種錯誤、事故、災難，發生頻率之高，無法完全用「隨機性」來解釋。
如果錯誤都是隨機的，事故應該呈常態分布；但現實中，事故形成的是「肥尾分布」——嚴重事故比隨機性可以解釋的多得多，這只能是愚蠢之人持續發揮功勞的結果。
後來的研究者試著用現有數據估算 σ 大概落在哪裡。
「開放性」特別低的封閉型人格佔比 15%～20%，加上達克效應的受害者，能力越差越有自信的那群佔比大約 25%。兩個特質都具備的人，估計佔總人口的 10%～15%。
換句話說，每 8 到 10 個人裡大概就有一個。
你的公司有 50 人，裡面有 5 到 6 個愚蠢之人。你的客戶群有 500 人，裡面有 50 到 60 個。這就是蠢人的基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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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之人比壞人更危險，因為他不可預測」
這是整個理論最有意思的地方。
壞人至少是理性的。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你只要把利害關係設計好，他就可以暫時為你所用。你可以跟他談判，可以博弈，可以設計一個讓雙方都有利的機制讓他配合。
愚蠢之人不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沒有辦法確定地影響他、利用他，也沒辦法說服他，因為他不接受新資訊。他的天賦是在你完全意想不到的時刻闖禍。
他不是故意的，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所以契波拉說：不愚蠢的人，最常犯的一個致命錯誤，是低估愚蠢之人的破壞力。我們習慣把他當無害者，以為他只會傷害他自己，殊不知把他跟那個真正的「無助者」搞混了。
這兩種人的外表很像，本質卻完全不同。無助者是好人，只是選擇錯誤；愚蠢之人是不可控的力量，跟他接觸越深，你的損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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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能做什麼？
1. 識別象限，對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策略
聰明人，深度合作，建立長期關係。
惡人，合理設計利害關係，讓合作對他有利，他就能暫時為你所用。
無助者，幫他建立邊界，不然他過度犧牲的後果最終會轉嫁到你身上。
愚蠢之人，最小化接觸，絕對不要讓他進入任何決策鏈。這是唯一有效的策略，說服和管理都沒用，只有物理隔離。
2. 不要再對「草台班子」感到憤怒或驚訝
很多讓你抓狂的事情，背後沒有陰謀，只有愚蠢。
當你理解愚蠢是結構性常數，遇到荒謬的事情，第一反應就不再是「這怎麼可能」，而是「σ 又發威了」——起碼可以極大節省你的情緒成本。
查理蒙格說過：「如果不是整個世界這麼愚蠢，我們不會這麼有錢。只要我們自己保持理智就好，周圍世界的愚蠢反而會成為你的助力。」
他承認這話自相矛盾：一方面希望世界變聰明，一方面靠大家的愚蠢賺錢。但他給出的解答很乾脆：管好自己就夠了。
3. 把你的系統設計得笨一點
最反直覺的洞見，可以直接轉化為行動原則。
如果一個群體裡所有人都是理性的，那不管是誰，只要把利害關係設計好，就能操縱這個群體的行為。這樣當然高效，但也很脆弱。一旦崩潰，怎麼辦？
但如果群體中存在一部分愚蠢之人，他們的行為無法預測，你就不能依賴精密的博弈設計，也不敢做特別宏大又精巧的計畫。你只能弄一些簡單、淺顯、容錯率高的機制。愚蠢之人讓系統更笨重，而笨重的系統恰恰更穩定。
這也是「大棋論者」最大的盲點。他們總愛說高層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深謀遠慮、什麼都安排好了。跟陰謀論者有什麼不同？都是相信有一個無所不能的神奇力量在操控一切。
但只要想想，像代表美國最高權力的內閣那樣的人群中也存在比例為 σ 的愚蠢之人，就不會把高層的一舉一動都視為完美設計和精確部署了。那本來就是一個處處可能出包的系統。
4. 把「開放性」列為是否交流的主要指標
愚蠢的兩個特徵是封閉認知和盲目自信，這兩點在你選擇要花費心力在誰身上時，其實可以觀察。
他能不能根據新資訊更新自己的看法？
他能不能對自己不懂的領域保有適當的謙遜？
這是為什麼我們永遠不鼓勵你對一個上來就先出言不遜的網友保持沒有限度的耐心，他幾乎肯定是一個封閉認知和盲目自信的人。
簡單的說，態度不好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是蠢人。
契波拉第二定律說愚蠢跟所有其他特徵無關，這不只是在說別人，也是在說我們自己。
你在某些領域，可能就是那個愚蠢之人。不是偶爾，而是持續、習慣性地用舊框架解讀新資訊，或者在自己不懂的地方說了太多話。
可以定期問自己：
我做的這件事，是在創造價值，還是在造成雙輸？
我最近有沒有做過損人不利己的事？
我上一次根據新資訊改變自己的立場，是什麼時候？
理解了「人類愚蠢基本定律」，你就不至於被草台班子的愚蠢所震驚，甚至為之苦惱。世界本來就是在不斷出錯、修正中前進的，偶爾真能有點進步，成熟的人都知道那難能可貴。
推薦參考書目：
Carlo M. Cipolla《愚蠢的基本法則》（The Basic Laws of Human Stupidity）
Laurence J. Peter、Raymond Hull《彼得原理》（The Peter Principle）
David Graeber《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Gustave Le Bon《烏合之眾》（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
Charles Mackay《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
Tom Nichols《專業之死》（The Death of Expert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