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數位鎖鏈，親手掐滅出海夢

消除比較的根源，讓你連資本主義的香都聞不得

昨天看到印和闐寫的「TVBS 的自毀循環」，大意是說，中資媒體滿口胡話，盡是報導背離事實的國際局勢和財經新聞。它的受眾聽信了就會錯估形勢，賠錢或錯過賺錢機會，沒有能力消費；然後這些媒體的廣告就越來越難賣，最後只好被迫裁員。

我馬上想起最近中國發生的這件事，稱得上是隔壁棚的另一種自毀。

去年十月，中國內容大 V 李尚龍出版了一本鼓勵中國中小企業「出海」的書。在那之前他已經做了上百場演講，場場爆滿。

為什麼鼓勵出海呢？因為中國境內「捲」到不行，在國內賣一個杯子，毛利 2 塊錢。同一個杯子賣到歐美，毛利 20 到 30 塊。

沒有誇張，中國國內標準化產品的毛利已經被捲到只剩 3% 到 8%，而海外同類產品的毛利可以達到 15% 到 30%。14 億人擠在同一條賽道上廝殺，殺到最後，贏家的獎品頂多就是沒有倒閉。

於是李尚龍對著幾千萬中小企業主說：別捲了，往外走。外面有 80 億人的市場，而你手上有全世界最強的武器——短影音。

中國在短影音與直播領域的實戰水平，領先歐美至少五年。2026 年的美國和加拿大，短影音玩法大概相當於 2019 年的中國。只要在國內做過抖音，出海就像是帶著現代武器穿越回古代打仗。

加上 AI 工具的爆發，HeyGen 之類的數位人工具可以把中文內容直接轉譯成英語、西語，連口型都能對上，企業主不需要會英文或會寫程式，只需要會講故事。一個人配上 AI，效率等於一個五人團隊。

李尚龍的結論是：「個人品牌＋內容＋AI」是普通人未來五到十年實現階層逆襲的最後機會。

這在中國引發了巨大的迴響，同時掀起不小批評聲浪，因為這批出海賺得美金的中小企業，打開了「潤」出去的窗口。說李尚龍間接鼓吹人才與資金外流也不為過。

李尚龍的出海教科書出版後，文昭談古論今上週更新了一個影片，主題來得巧了：中國啟動 VPN 大封殺。

規模跟過去的例行整頓不在同一個量級。這次是中央網信辦定調、工信部技術佈署、三大運營商強制執行。過去的做法是封特定的 VPN 工具，這次則直接識別「翻牆流量特徵」，凡是疑似翻牆、又不在官方許可範圍內的流量，一律切斷，不退費不補償。

過去整頓期間換個 VPN 還能用，這次五、六個同時掛掉。部分地區出現警察上門搜查翻牆用戶的案例，罰款 200 到 500 塊，雖然構不成什麼肉痛，但公開處理，震懾意味明顯。

官方跨境電商相關從業人員保守估計千萬人起跳。這些人日常的工作流程幾乎都需要訪問海外平台，例如管理亞馬遜（Amazon）後台、維護 TikTok 帳號、查閱 GitHub、對接海外客戶。

這波禁令直接「錘爆」了跨境電商。

2025 年中國跨境電商主體達 120 萬家，其中亞馬遜上有一半賣家來自中國。千萬級別的電商從業者，特別是依賴翻牆經營海外網店的草根業主，因這波禁令可能面臨生計中斷。

合法解套的方式是申請辦公專線，費用是上海電信 20 兆頻寬年費 5,000 元起，100 兆要 2 萬多。對草根電商來說，這個成本不太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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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來看看值得玩味的時間點。

從李尚龍出書，到 VPN 大封殺，中間大概半年。

中國官方從來沒有公開反對過「出海」，畢竟外貿是政績。但出海潮發展到後來，出現了一個讓政策制定者不太舒服的副產品：它製造了一個對照組。

同樣一批人、同樣的能力、同樣的產品，國內毛利 3%，海外毛利 30%。這個落差存在已久，但當它被系統化地說出來、傳播開來，變成了幾百場演講和一本暢銷書之後，問題的性質就變了。

出海風潮越興旺，就越多中國人察覺：「為什麼同樣的我，在自己的國家反而最不值錢？」

問題的答案指向的是市場結構：國內競爭過度、民營企業空間被壓縮、資本流向被管控。

而這些陳年病灶能怪誰？都是政策選擇累積出來的結果。

天朝的執政合法性有一個「我們讓你們富起來了」的長期支柱，這句話在高速成長期是成立的，但在成長放緩之後，開始需要一些輔助論述。出海潮很不巧，提供了一個很難反駁的反例。

李尚龍自己住到加拿大去，說得好聽，叫你降維打擊，其實就是赤裸裸的指出：「離開這個系統、這個國家，同樣的你可以過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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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昭的分析提到，習近平對白紙革命記憶深刻，但我認為白紙革命的教訓對習近平來說只是戰術層面的警惕。更深層的恐懼是：清醒在國內持續蔓延。

憤怒可以鎮壓，大不了封鎖消息、抓捕帶頭者、高壓維穩，火就滅了。

其實中國當局，不怕多少人潤走，他們怕的是留下來的人看著走的人過得更好，然後開始理解：原來束縛他們的從來不是能力，而是制度本身。他們害怕「中國一定強」的神話被明目張膽的打破。

這種理解一旦成為共識，就不需要白紙抗議，不需要任何組織動員，會像地下水一樣滲透進每一個決策：該不該生孩子？該不該買房？該不該相信政府說的「經濟復甦」？

VPN 大封殺有一部分就是為防止類似的資訊迴路再次形成。在出海論述進一步擴散、更多人把「外面更好」內化為共識之前，先把比較的條件切斷。

而代價也顯而易見：跨境電商產業受到直接衝擊，技術研發與國際生態脫節，金融與法律從業者的工作效率下降。一個政策同時打擊了它最需要扶持的出口產業，這個矛盾，相信推動這項政策的人自己也很清楚。

李尚龍的出海理論依然是對的。短影音代差是真的，供應鏈優勢是真的，AI 降低門檻是真的，海外毛利空間是真的。這些基本面不會因為一道防火牆就消失。

值得注意的是，出海之所以在中國引發這麼大的共鳴，本來就不只是因為「外面賺得多」。根本原因是國內的死局是結構性的。

14 億人擠在一個被管控的市場裡，資本流向集中、民營空間收縮、毛利被壓到地板，這個局沒有自我修復的機制，個人再努力也很難改變自己所在的位置。

出海之所以讓人心動，因為它是少數幾條「不需要關係、不需要資本、不需要等政策」就能靠自己走出去的路。

一支手機、一個會講故事的能力，就有機會跳出這個結構。聽起來很香、很「自由資本主義」。

但他描述的那個夢，在中國境內，正在被做夢的條件給掐滅。

一個政權告訴你「中國最好」，同時用鐵拳阻止你去驗證這句話是不是真的。徹底的方法就是，沒得比較——讓人不僅不得出海，還不得做夢。